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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身份象征的村妇

来源:原创    发布时间:2019-07-14   作者:徐志廉

鱼渠岭村是隐现在山沟里的小村庄,在朔州市区西部45公里外,距所属的利民镇也还有15公里,要翻过儿女山的主峰才可到达。如果去鱼渠岭,从市区出发路过井儿上村,再向村南上仅容过一辆车的水泥路即可到达,这也是进村的唯一道路。鱼渠岭村眼下仅住着十三户人家,分散在向阳的山坡上,听老人们讲,这个村一直缺水。紧挨路旁的是一座年代久远的蓄水池,被脱落了绿油漆的铁栅栏围着,成了鱼渠岭的地标性建筑。

蓄水池的一面紧靠山坡,池边生长着一株杨树,看它的样子,年轮要比畜水池的历史悠长。树下有一白两黑三头毛驴静立在泛着青绿的树下,水泥路自西向东穿村而过,以它为起点,又一条羊肠小路引向了坡上人家。刘存慧与丈夫张成福的家就在半坡上。

生儿育女、延续香火是人生的头等要事,那么娶媳妇就是一件神圣的事情了,山乡人就是卖房卖地卖牛具、卖妹子也得娶上媳妇。于是一种换亲、转亲的婚姻方式在许多类似于鱼渠岭的乡村传播着,本地的女性不足时,外地女人就成了单身汉们“买进”的对象。鱼渠岭不同辈分的两个男人,吴成没有赶上这样的机遇,张成福却成了幸运者。

在农业学大寨的那些年头,张家的地位在鱼渠岭人的心目中在擢升,婚配嫁娶当然也要看家族的背景了,这在姑娘们的眼里该是加分的。张成福当年怎么就没有跟着“沾光”呢?有人说因为他年轻时长得丑,本地的姑娘们看不上,父母怕他被列入光棍群,只好在他23岁时,花4100元娶回了四川女子刘存慧,一个已是被转手倒卖的女人。

我们在村支书的陪同下来到他家。48岁的张成福,看上去像一个实在人,媳妇刘存慧倒也不见外的,滔滔不绝地与我们交谈,张成福只是偶尔插上一两句话。

刘存慧身高约在150公分左右,语速较快,一口朔州西山的方言,如果不问她的家乡是哪里,很难分辨出她来自在风景秀丽的巴中地区。他们有两个女儿、一个儿子,大女儿出聘,儿子19岁,在市区打工,二女儿12岁,在镇上的学校念书。夫妇俩耕种了30多垧土地,养了20多只羊,2头驴,全年收入将近2万多元,他们还照顾着五保户哥哥的起居。生活是艰辛了一些,刘存慧也有些抱怨,可并没有影响她持家过日子。

我们在与刘存慧聊天中发现,她在智力上有些迟钝。问她家乡是哪里的,还有哪些亲人,她说隐约记得自己是四川绵阳人,有一个妹妹,详细到哪个县哪个乡却是不记得了,丈夫也说不知道她是哪里人,所以她没有户口,至今是一个“黑人”。若要依据现行法律法规,由此推及他们只是同居关系了,好在农村里遵守的是约定俗成的婚姻,好像有没有结婚证那张“纸”,倒也不重要。可是没有户口,农村医保、低保等一系列惠民政策就与她无缘,由于经济上的拮据,这让一家人颇为“上火”。为了能够上户,他们没少找过镇里的派出所,民警表示同情也答应给办理,只是不知她的户籍所在地,无法向四川警方发出公函,这事也就搁置了下来,张成福两口子以及村里人都觉得这是一件缠手的事。

难道一点都记不起自己的故乡了吗?你是怎么来到山西的?众人都在极力地引导着话题,希望她能够忆起旧时的点滴事情,但结果很令人失望。此时的刘存慧也在努力回忆,在她残碎的记忆中,基本理清一些脉络。

刘存慧离家的那年,只有15岁,是被她表哥以某种借口动员出来的,从山清水秀的巴中到不毛之地的晋北山区,这是多么大的落差,原以为是出来享福的,没料到的被一个成年男人花钱买来做了童养媳。那个名为南洼的村子,在鱼渠岭的正南方,翻过一座山头就到了,那时不通水电,其贫穷程度与鱼渠岭不相上下。

如今让人仍有记忆的是战争年代,方圆几十里都属于红区,1937年神朔抗战委员会在此建立,当年组建了一个骑兵连和一个步兵连,后来都加入到八路军120师,这里的军民为此浴血奋战,写下了可歌可泣的光荣历史,这一带解放后被划归为革命老区。

几十年过去了,山还是那座山,贫困仍然恶魔般地困扰着人们,好多男子到了成婚年龄不能成家是司空见惯的,花钱买媳妇进门也是合情合理的,没有人会想到这样的婚姻形式会不道德,会触犯法律,即使国家层面在那个年代也是没有异议的,只是在买卖婚姻演绎为一场拐卖人口的暗流,并且泛滥成灾的时候,国家才以法律的武器来维护起社会秩序与公民的合法权益。

1990年,当时只有15岁的刘存慧,就是其中的一分子,究竟谁在她身上赚了一把,至今也无法找到答案,好在一切现实在时光的流逝里,演绎为历史,没有多少人会再去寻找答案。刘存慧稀里糊涂地被带到南洼村,做了一个木匠的新娘。初来乍到,也许她当时总能觉察到身后有一双警惕的目光,甚至上厕所时都有人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。她那时是否有被人锁在屋里或捆上手脚的经历,这无从知道。只是她与那个男人生活了三年,在习惯了与他的生活后,却又一次面临着被卖掉的命运,她被这个男人遗弃了。也许是因为经济条件或社会地位的改变,可以让一个男人在改变了打光棍的命运后,可以对女人挑挑拣拣,可以随意地抛弃一个女人,像卖掉了一件用不着的旧家什一样,而根本不去关照这个女人的情感是否可以承受得了,是否可以生存下去?因为这个男人有了挣钱的门路,有了娶 “好”女人的条件。存在就是现实,存在就是合理的,在当时的社会经济背景下,有谁会谴责女人被抛弃是违背道德或者违背法律的?

不过刘存慧还算幸运的,她的第二次婚姻中的男人张成福,还是可以依托终身的男人,是一个真心待她、疼她、与她过日子的男人,尽管这个男人为此四处借债,付出了钱财。她来到张家25年过去了,刘存慧感觉并没有什么不同,每年夏季,紫色、白色、蓝色、黄色的土豆、胡麻、莜麦花都开了,山上沟里繁花似锦,大山深处的寂寞,因为花开而在消退,让她像回到了油菜花开的巴中之地。刘存慧感到这里的日子充满了艰辛,却是可以过得下去的。

确实婚姻买卖,在世俗的观念中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,有谁会认为它不正常呢?我们的祖母辈分,身价就是一块银元或几斗粮食而已,要么用来抵债。到了母亲们的年代,是一身考蓝布衣服、再后来就是三五百元现金,她们真不知道作为一个人,被当作商品买卖时还高兴地数着钱呢,哪曾想到自身的尊严与权利被淹没在一片讨价还价声中。换一个角度从妇女自身、现状、观念看,以及社会经济发展的形态看,婚姻作为一种货币的表现形态,似乎表面上看还有存在的理由,且仍然是合乎习俗的。被婚姻买卖的妇女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合理的,她们已经习惯了生活的原态: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。

只是到了1995年,世界九五妇女代表大会在北京的召开,中国妇女问题成为一个颇受关注的焦点,因买卖婚姻引发的拐卖人口现象成为了国家法律维权的落脚点,由此上升到由国家机器来捍卫公民的权利了,在实施过程中妇女唱了主角,开始了全国范围内解救妇女的国家行动。刘存慧对待解救的态度却是消极的,也许她对生活的山村、朝暮相处的男人、至亲骨肉,有着种种舍弃不了的理由,她在躲避警察的解救,一躲就是半月二十天,因为警察不可能一直待着不走吧。为此,她留了下来,有不少像她有着同类想法的妇女留了下来,她们拖儿带女了,这里已经成了她们的家,她们在此扎根了。至于刘存慧记不起15岁之前的事,也许她不愿意触及痛苦,也许未及成年遭遇人生波折,损害了身心,忘却也好,省得了记忆的痛苦。

如今刘存慧人到中年,升级到了奶奶姥姥辈的行列里。她也许明白了一个道理:哪里黄土不埋人呢。她与丈夫只考虑着如何过好当下的生活,因为有两个儿女还没成家呢,没成家就等于没交待,这是一个家庭的大事。这些年里,与他们一起生活的还有年迈的婆婆与孤苦无依的大伯子,刘存慧得照顾他们的饮食生活。如今张成福不用担心媳妇会跑掉了,就是让她跑也没地方去。刘存慧在这几十年里已经在晋地深深地扎根了。刘存慧聊及到她的一个姨姨可能在朔州市区居住,也许顺着这条线索可以找到她的出生地。只要能解决户口问题,将来养老就没有了后顾之忧,一块石头也落在肚里。当然,能够落实她的出生地,也是所有认识她的人的祈愿。

眼看将近中午,我们与刘存慧告别时,再次表示愿意帮忙找到他的大姨和姨夫贺大。

跳过两天的双休日到了周一,我们迫不及待地通过电话寻找贺大,这是找到刘存慧身份户籍的唯一希望。想起刘存慧企盼与求助的眼神,我们没有任何的理由来推脱,推脱看似毫不起眼的一件事。每走一地,每次访问一个人,话题总是围绕着寻找刘存慧大姨一家的下落展开的,还算好没费多少周折,很快接上了这条线,贺大就住在离我们机关不远的一个居民小区。

贺大住在五楼。他当时不在家,他的小儿子打开房门,待我们说明来意,他遗憾地说母亲下世三年多了。我们一听这话,一种失落感立即浮上了心头。他说叫贺明,今年24岁,小时候跟着父母去过四川,可没记得多少事。他翻看着母亲的遗物,包括电话号码等,也希望找到一些线索,找了半天却是无果。

刘存慧的家乡是否能够得到确实,唯一给予身份证明的线索是否可延续下来呢?我们将满心的期待放在了贺大身上。我们期待着明天的到来,明天充满了希望。

时间会制造悬念,时间也会带来机缘。仰望漫天繁星,长夜寂寂,今晚注定要为刘存慧们的遭遇失眠了。如今,人们可以用轻松或调侃的语气来讲述那个时代的故事,可以毫无顾忌地回味那段历史,那时候山西晋北是打击拐卖人口的重点区域,对于涉及到被拐卖的妇女,她们对于当初的艰难抉择,确实痛心疾首,甚至悲喜交加。一方面是与家乡至亲的团聚,一方面是骨肉分离诀别夫家,为何这样的人生命题要由她们来解答呢,她们已经很不幸了。

第二天,我们终于见到了贺大——刘存慧的大姨夫。待我们说明来意后,老人家爽快地告诉了妻子家乡的情况,并工整地写下了四川那边的联系方式,听说他也是当年的老牌高中生呢,要不是命运不济,也不会沦落到社会底层。与刘存慧的家乡能够取得联系,是落实户口问题的唯一希望了。在发出挂号信无果的情况下,几番与司法部门的朋友取得联系,期望得到他们的帮助,刘存慧的户口成了众人的事了。

3月25日,又一个周末工作日,我们一行人来到鱼渠岭,车刚进村口,刘存慧像有先觉似的出现在车前。她的目光期盼地落在我们脸上,猜想也还是牵挂着户口的事儿了。我们还在为刘存慧户口的事奔波,司法局的一位朋友、还有滴水公益组织的成员,只要挨上边的都为刘存慧的事操心呢,众人期盼着有一个好的结果呢。

春天来了,在晋北的山川河谷,稍作留意便是蒲公英的影子,春风里默默地开放着金黄的小花,等到春天老去时,又将飞絮撒向未知的远方。在鱼渠岭的山坡沟壑布满了绿色的蒲公英,而这个山村的女人就像蒲公英的花儿,未及欣赏就已化作飞絮老去,就像蒲公英的花絮飘啊飘,随着命运在漂泊。有时她们会在暮春里发出叹息,可也期望春天里播下的种子,在秋天收获更多的希望,当然要包括女人的幸福了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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